| 留学生 |
学校联赛打到第9轮,
留学生队还位居末席. 他们倒是不慌不忙, 照旧卖力表演.所以每逢操场被围得水泄不通, 那一定是有留学生队出赛.爱国的说:"这是咱自己人痛宰八国联军,
出气啊! 解恨啊! "看热闹的则说"单看看西洋镜也好!"
球场边使用各国语言加油的拉拉队嘎嘎乱叫, 热情高涨. 球场内是牛高马大的美国人,荷兰人, 比利时人, 小腿粗壮的日本人, 鹰钩鼻的土耳其人,满场飞.
我是学英文的, 二外又念日语, 所以常常在中场休息同他们攀谈. 一来二去, 混得很熟了. |
 队长滨奇君 |
滨奇是腼腆的日本男人, 一张脸原本棱角分明,对起话来却老朝人温和的微笑，轻言细语陈述自己的观点并能耐心聆听,面目轮廓也就柔和起来.这便是所谓的涵养工夫吧.他说高中毕业以后打过许多份工.
因着对中国的兴趣到上海学习了两个月汉语.一次旅行,发现成都人更加热情洋溢, 就毅然转了学.
作为队长,滨奇深爱他的球队, 练球租场地的钱都是他自己掏腰包. 但是球队的战绩不佳, 他也十分无奈:"星期五晚上大家都玩得很疯,
喝酒, 跳舞.几乎不睡觉. 所以每个星期六早上, 我都要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去叫他们起床练习."他说中文慢可是清楚, 东方学生学起汉语来总要占些便宜,
不象西欧学生那么费劲.
我于是想起他们宿舍门口布告栏一个小小张但精致的广告,
中英文夹杂,十分有趣:
同志们, 我们觉得又到了
PARTY TIME
when and where?
周五晚7:00pm在一楼大厅,everybody brings drinks and 朋友.
练球和比赛前夜旗下战将都饮酒作乐, 人员又走马灯似的换不停, 可苦了热爱荣誉的滨奇君.
"其实我在国内是不爱踢球的, 更喜欢游泳和滑雪. 到成都来以后生活太惬意, 臂上肌肉都变了肥肉了",他撂起袖子给我参观,"所以才每周踢球.
"
滨奇老成持重的脸, 这时才顽皮起来. 其时我们坐在学校附近最热闹的一家露天茶馆, 面前各自一杯老人茶, 一叠报纸和一本书.
"这是我目前最偏爱的学习方式. "他笑着说, 上课没意思,老师教的都是过时的语言, 他倒宁愿躲在茶馆里听市声,
阳光暖暖的洒一身, 没有压力, 很闲适的想一些事情.
"成都是我最喜欢的城市, 在成都我一点也不想家."
"我坐在这里看哲学书, 每天十来页". 他每说一句话都配合笑容. 这样的气质, 加上樱木式的发型, 简单舒适的T恤,
稍一留意就能分辨出他是日本人. 可是倘若我只偶然路过, 绝看不出在这种场合,做这样姿态的, 会是老外.
除了足球你还有什么消遣? 我问.
"围棋". 他报出聂卫平,马晓春和常昊的名字, 对中国棋手如数家珍呢.
有人说一个男人倘若同时喜欢足球和围棋, 他便是完美的类型.
他听完不好意思的笑. 我接着问, 你会说成都话么?滨奇点头说,我会两句. 一句是:"擦皮鞋! 擦皮鞋!"
另一句是"商报晚报华西都市报~~~" 呵呵,我听了哈哈大笑.
这都是他泡茶馆的收获了. |
 左前锋Tom |
整个球队里同我感情最好的便是Tom了.
他学国际贸易,毕业后原本可以进IBM,Coco-cola等大公司上班, 但他一心想出国开拓自己的事业, 这就至少要会三门语言.除了英语和西班牙语,汉语是他的第三个目标.
他来成都两年多了还赖着不走.跟我一本正经说"我不是老外我是成都人!"但凡路人指指点点说他"老外!"他便要装傻:"老外?在哪里?在哪里?"
所以每次有新生抵蓉, 他便义不容辞担任导游. 他同我说:"豆腐草堂我去了三次. " 我双目圆睁, 以为成都尚有我不知晓的名胜.
他赶紧解释:"豆腐是唐朝有名的诗人. " 哦,原来是杜甫.
"都江堰也去过三次了, 第一次精彩, 第二次马马虎虎, 第三次..."他耸耸肩, 瘪嘴.
Tom的汉语讲得有板有眼, 除了个别字费解之外, 当令所有欧美学生绝望的艳羡. 譬如他问我:"Japan怎么翻译?"
日本. "那japanese怎么翻译?" 日本话. 我想都不用想. 然后他得意洋洋的纠正我:"是日语.
呵呵,joy你的中文马马虎虎呀. " 气得我流鼻血. 我说了20多年中文, 倒要一个老外来批评我马马虎虎.
不过他们一伙人在房间里勤奋练习口语的态度,又让人憋不住想笑. 几个大个子点头哈腰很努力的对话:"你好" "对不起"
"再见", 阴阳怪气,翻来覆去,十分搞笑.
和Tom出门总是有极高的回头率. 倒不光因为他195公分的大个子, 英俊但稚气未脱的脸, 主要是他骚包的态度, 迎面来的无论男女老少,
他都要万分热情的说hello, 学校门口那帮贩夫走卒, 卖小吃的大婶, 补鞋打气的大叔, 见了他都象见了亲人. 招呼他"王大爷."
原来Tom觉得这个称呼十分古意十分中国, 就用它做了中文名字.
看了Tom的交际圈, 才真正体会到美国精神中的众生平等.
卖烧烤的师傅更是他的老相好.那人的孩子也跟他相熟. 说奇怪其实也不怪. Tom迷烧烤,"火锅当然好，可是我的胃有点吃不消."
于是他常常带了朋友去光顾同样麻辣风味的烧烤摊子. 通常十块钱可以吃到鸡腿,鱼和一大把素菜,就算很奢侈的水准. 但是这帮大胃美国佬,
回回都是百圆大钞, 把烧烤当饭吃.
足球和吃之外, 他最喜欢车.
"我来中国之前有一辆古董车, 买的时候很便宜,
后来渐渐升了值.有一次窄路上行驶,为了躲开一条狗,被撞坏掉."干脆利索并且很有些无厘头的Tom一说起他的老爷车就变得絮絮叨叨,
眼睛里温柔满溢象七八十岁的老奶奶谈起五六十年
前一封情书.
有一天我带他上本地一家味道很好的馆子.点菜时他不声不响由着我安排.末了才告诉我他喜欢糖醋里脊,宫保鸡丁和回锅肉. "不早说?"
"我就是想尝尝鲜." 我点的菜吃得他放下筷子猛喝凉水,他还啧啧称赞:"Joy你真行,点菜有水平!"饭桌上他问我:"你同我吃饭,
你对象会不会吃醋?"哈哈, 我就得意纠正他"对象"是过时用语.
说起对中国各城市的印象.Tom大发感慨:"北京太大，苏杭太小,上海人太多,宜昌没意思, 重庆太热, 西安乏味,昆明马马虎虎,成都是我的最爱."
"所以等我念完书找到一份工作,一个老婆, 买到一辆新车,养一条狗, 我想回到成都生活."他深情的总结.
那天吃完饭已近打佯时分. 他走到围桌吃饭的师傅们面前, 轻轻鞠躬说;
"我是第一次来这里, 东西很好吃，谢谢你们. 慢慢吃."满桌的白衣白帽都停下来,完全楞住了.我想他们抡了一辈子锅铲,
大约头一次接受这样直截了当的赞美吧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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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小个子Ben |
另一个前锋是澳大利亚人Ben.
他个子小小，但速度惊人; 难得进球, 但进球后必作球星状绕场狂奔, 跪地问天.颇具观赏性. Ben性格开朗得离谱, 笑起来一把嗓音可以退贼.
有时候我们正在宁静清雅的红茶馆里轻轻说着话, 他的笑声就爆出来, 弄得我极不好意思.
认识不久他就想跟我学脏话, "一天一句好不好?" 说是街上常常听见, 听不懂很难受.
众所周知, 成都人真能打起架来的不多, 就是嘴巴脏点, 喜欢占口头便宜. 我同情国际友人, 随口教了他几句初级的. 隔了不到一周朋友就打电话来求救,
说Ben在街口跟小贩对骂, 走不脱了,让我去救他.
我匆匆赶去领人. 那小贩还抓着我手说"你好好教育教育他!这个老外太泼辣了! 他骂我**". 洋腔洋调,骂起人来该特别好听.
以后我没敢再教他作怪.
Ben的性格当不了良民.常常翘课,中午睡到十一二点才出洞,一到晚上12点就大摇大摆出去喝酒.一批新生来了,他就教人家翻院墙.
某日他兴奋的来找我, 说在啤酒馆碰上一个真正的中国美女,约了第二天晚上又见面. "她太漂亮啦!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!"呵呵,Ben来成都以前无非是通过Hollywood电影了解中国,
他看中的中国美女,无非是蜡黄扁脸,塌鼻阔嘴. 呵呵.
笑归笑, 我还是诚恳要他多个心眼儿, 女骗子多,漂亮的越发靠不住.Ben不听我话, 打扮一番去赴约. 啤酒直喝了三桶,女人也没有出现.
他垂头丧气回来, 玩得好的几个波兰人笑他:"你真是比瓜娃子还要瓜娃哟!"这事让大家乐了好几个月. |
 一家四口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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认识Don是从他一双儿女开始.
每次球赛, 看台上一辆特别的童车都吸引众多目光. 那车超大号, 里面金发碧眼两个洋娃娃并排坐着, 驾驶仓旁边插一面小小的美国旗.
好奇的女学生们涌上前去, 问长问短,动手动脚. "哎呀呀快来看呀, 这么点大孩子会说英语呀!"
后来知道孩子是后卫Don的宝宝,4岁的男孩是Bean, 2岁的女孩是Gracy.我问Bean被人围观怕不怕,他说很不开心,"如果一群阿姨来捏你脸,你怎么办?"我问,
"Yell!(尖叫),把她们吓跑".我听得大笑.
天气好的时候他们一家常常在校园里晒太阳, 玩球,玩飞盘.出于记者的职业本能,我对他们在中国的生活状态很感兴趣.
Don一张娃娃脸,怎么看怎么不象两个孩子的父亲; 孩子的妈妈Magi却显老."本来到中国来也想学汉语的,可是照顾这两个宝贝把我的时间全占用了." 还好认识一个中国朋友，每周来玩一次，两人互练对方语言．
保姆一星期来三次,洒扫煮饭. 平时则多由Magi料理伙食,上午要给孩子讲故事,下午带他们去户外活动.说起中国的菜市场,Magi满脸放光:"那么多新鲜水灵的蔬菜,
露天摆放,多么特别!"我心中唏嘘, 暗想"甲之熊掌,乙之砒霜",我们欢迎的超市净菜,在他们看起来竟是不够天然呢.
我问Don拖家带口来读书会不会不方便,他表示"完全没有负面影响",并且牵挂着他们,学习难免会刻苦一些. "那么生活费用从何而来呢?"
"我是从事电脑行业的,每个假期回国打工,其报酬就足够我们一家在成都舒舒服服的生活一学期了."
闲谈不到十分钟,孩子们就吵着要出去玩.我说也好,给你们一家拍些照片配合我们的访谈吧.小 Gracy听了十分兴奋,虽然她才两岁,却特别去卧室换了心爱的红色鞋子和花裙子;Bean则不管三七二十一已经往门外奔了．
在留学生楼外的花园，夫妇俩陪我说话，Bean则在假山上爬上爬下，危险动作做尽．Magi明显的担忧，Don也目不转睛盯着儿子．但是奇怪，他们并不出言制止．小Gracy堪称最上镜小姐，我一叫'chee~~se'示意她将按快门了，她便飞快撩起裙子亮出圆滚滚小肚皮,抢镜头!
问及在成都生活的好处，Don感触良多．
＂这里同洛杉机相比最大的优点是什么？＂我问．
＂安全＂．他想了一下说，＂在这里，Magi若晚上８点以后出校门去街拐角的奶亭买牛奶，我也不用担心．可是在洛杉机，我是绝不会答应她这么的！＂不过他又说：＂我却不放心孩子骑车出门，街上自行车太多了！＂
孩子的教育目前主要由Magi负责，不过等他们长大，Don倒很愿意把他们送进中国的学校：＂中美的教育制度互有利弊，不过在中国读书，干扰小得多．＂
圣诞节晚会上他们一家四口上台合唱了一首歌.Don英俊,Magi温柔,Bean和Gracy则星味十足, 引得观众疯狂.
我每次看见他们一家乐融融的模样就想: 是否扬名立万算了吧, 是否著作等身亦算了吧,一辈子最重要的，莫过于幸福的家庭呀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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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左前卫木村君 |
东京来的木村在球队里属大龄.常常是踢了半场就上气不接下气,要求换人.一张干干净净的脸,无邪的笑容,随意但个性的衣着,给人的印象十分之好.与大多数留学生不同,他是由公司公派出国学习的,学费不用打工赚取,还能定期收到日本寄来的原汁原味的食品,条件可谓优越.
在中国呆了一年半,对于中国的事情,木村自有他一套看法.譬如我问他喜欢旅行吗?他回答说全中国都走遍啦!"中国的山河很壮丽,
但是,每到一个地方都遇到问题!"木村开朗的脸上,出现痛苦的表情.
例如中国人只图自己方便,不排队,谁力气大谁占先."如果偶然碰见,我会觉得新鲜,有意思,可是到处都这样,就很不方便了!"
买票倒是排队,但总有人加塞儿!某次木村正排队时肩头被人一拍:"喂小伙子帮我买张票!"对方是个中年人,递上来一只红塔山.木村没接这茬,硬邦邦回他一句:"后边排队去!"
还有中国人素质差,不论男女,不论文化程度,都喜随手丢垃圾,张嘴便可以吐痰,使他在街上饱受流弹之苦.另外侃价也让他不舒服.明明10块钱的东西,到他就成了20.
他不服,用生硬的汉语跟小贩争辩:"我知道价钱,你不要骗我!"没想到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,理直气壮反驳:"在我们的地盘骗你天经地义!
我们去了外国还不是被你们骗?!"众小贩纷纷声援,木村气结:"先进国家可没有这个习惯!"
还有中国人保守自负听不进意见,装大.留学生们管这个叫中华思想.教他们作文的老师就是典型.一天10几个人的班级只剩下木村一个人听课,他告诉老师说您的教法不对,应该改正.
老师却狡辩,说还不是你们这帮留学生贪玩好耍!
还有中国人...我注意到他每句话都提"中国人"如何如何,微微感觉有点脸红.后来这篇文章发表,颇引起一些同僚的民族情绪.其实倒不必如此过激反应.
除了上述种种不便,木村非常享受在中国的生活."将来我也许会分去上海,也许北京,也许香港.大城市固然好,成都也很不错."他爱川菜,舍不得这里的各国朋友,尤其喜欢成都的节奏,不象在日本得累死累活.白天当然要卖力工作,可是到了晚上,可以在房间里跟朋友聊聊天,喝老酒,唱一夜的卡拉OK.
呵呵,我朋友一说起木村就笑话他嗜酒.白天看起来青春健康,入夜却摇身一变,狂饮不禁,砸酒瓶子.
某日在他宿舍外登记时守门的大爷说:"你找木村呀?可能还醉着呢,昨天深夜才回来,进门就搂着我脖子问'你喜不喜欢我?''你喜不喜欢我?'满嘴的酒气!我回答他'我喜欢你,喜欢你喝滥酒~~'"
我听得笑,白天的理智,夜晚的放纵,这是不是典型的日本性格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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